中山南朗榄边村的街巷里,藏着一种稀有的秩序。

清晨七点,简素梅出门了。她从不在路上匆匆而过,遇见卖菜的、遛弯的、上学的,她总要第一个开口——“今日好早啊。”“食咗饭未?”对方回她一个笑,这一天的日子,就算正式开了头。卖菜阿婶会顺手塞给她一把葱,她推辞两下,笑着接了;小学生远远喊一声“简婆婆”,她应得比谁都响亮。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,都认得她。而她,也认得每一个人。
这不是刻意的礼貌,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:先向别人打招呼。老中青少,无一例外。在她看来,人与人之间的那层薄冰,总要有人先踏上去。她愿意做那个先踏上去的人。有人问她,万一别人不理你呢?她摆摆手:“不理就不理嘛,下次见面我还是先叫他。多叫几次,石头都热了。”几十年下来,这条街上没有一块“石头”。大家都热了。
简素梅生于20世纪40年代初。1957年,中山纪念中学初中毕业的她没有选择继续升学,而是走进榄边的街巷,做起了那个年代还没有“义工”之名的社会工作。那时不叫义工,也不叫志愿者,连个正式的称呼都没有。谁家老人病了没人照顾,她去;谁家孩子放学没人管,她去看两眼;谁家揭不开锅了,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匀出去。没有酬劳,没有名分,甚至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。她说,只是想帮帮那些比自己更难的人。
两年后,她进了榄边木厂做会计。算盘珠子一拨,整整三十年。木厂的账本厚厚一摞,每一笔进出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厂里的工友说,简会计的账,闭着眼睛都信得过。后来,张家边党委书记简国森把她调去张家边发展公司,依然是会计。从木厂到发展公司,从算盘到账本,她管了半辈子钱,却没有一分钱是属于自己的私账。账本翻到1990年,她退休了。
但“退休”这个词,从未真正降临在她身上。
离开会计岗位后,她受聘于中山国旅南朗营业部。按理说,该歇歇了。可她闲不住,心里总惦记着什么。惦记什么呢?她想了想,是声音。榄边村的老人们爱听粤曲,可他们走不动了,出不了门了。那些曾经在榕树下、祠堂前搭台唱戏的日子,好像随着老一辈人的老去,渐渐安静了下来。安静,有时候是好事。但简素梅觉得,有些安静,太沉了。

于是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,自掏腰包,找到了镇区的热心人捐赠了48000元,创办了“乐乐乐艺术团”,一个传播非遗文化——粤曲艺术的曲艺社。没有商业计划,连固定的排练场地都靠四处借用。今天在村委会的会议室,明天在某个团员的家里,后天可能就在榕树头下。条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,可她的心气儿高得很。她说,要唱就好好唱,不能糊弄老人家。最后,简素梅多年的事迹,感动了一位从榄边村走出去的美国华侨,把祖屋无偿提供给乐乐乐作为长期排练中心。

她亲自去请师傅,亲自挑曲目,亲自盯着排练。团员从最初的几个人,慢慢发展到35人。有人会弹扬琴,有人会拉二胡,有人嗓子好,有人身段好。简素梅自己呢?她不是科班出身,嗓子也许算不上顶好,但她唱得真。唱《帝女花》,唱《紫钗记》,唱《昭君出塞》,每一句都带着自己的体会。她常说,唱戏不是唱给耳朵听的,而是唱给心听的。
这一唱,就是十七年。

十七年里,她带着三十五位团员,把舞台搭在榕树下、祠堂前、敬老院的走廊里。送戏下乡,慰问演出,累计三百多场。她从没有一分钱演出费,没有一次车马补贴,连服装道具都是大家凑的。可每一场演出,台下都坐得满满当当。老人们早早搬好凳子等着,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年轻人举着手机拍。简素梅作为领队,坐在台前,灯光打在她脸上,皱纹里都是笑意。那一刻,她不是退休会计,不是八旬老人。她是一个角儿,一个属于南朗街巷的角儿。

而她自己,还多了一件雷打不动的事:挨家挨户访问再也不能出门的公公婆婆。那些老人,有的瘫在床上好几年了,有的眼睛看不见了,有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。他们出不了门,看不了戏。简素梅就上门去,把戏送到他们耳边。
她记得每个人的名字。记得谁的风湿怕潮,一到回南天就疼得整夜睡不着;记得谁的儿子今年过年没回来,嘴上说“没关系”,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;记得谁爱吃甜,谁不能吃太咸,谁年轻时也唱过两句粤曲,现在只能跟着哼了。她坐下来,握着他们的手,那双手干枯、冰凉,她就用自己的手捂着,慢慢暖。然后把播放器打开,放自己唱的《昭君出塞》给他们听。
小小的屋子里,粤曲的调子慢慢流淌。有时候是“一霎时便把昭君来唤”,有时候是“落花满天蔽月光”。老人闭着眼睛听,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着节拍。简素梅就在旁边看着,不出声。

“他们开心,我就开心。”简素梅说这话时,语气平静得像在报一个会计科目。但那些常年不见阳光的屋子里,粤曲一响,老人的眼睛就亮了。有人听着听着哭了,她就陪着坐一会儿,什么也不说。她知道,那种哭,是好的。是心里积了太久的东西,终于找到一个出口。有人听着听着笑了,她也跟着笑,两个人像孩子一样,在午后的光线里,笑得满脸褶子。
还有一件事,她做了十七年,却极少主动提起。十五对姻缘,经她牵线搭桥,成了。不收分文。她说,看到年轻人成双成对过日子,比什么都值。
有一对,是卖菜阿婶的女儿和隔壁村的养殖户。简素梅看着两个人都本分,就找了个由头让他们见了一面。后来成了,摆酒那天,新人给她敬茶,她喝了一口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还有一对,是敬老院里的护工和常来送米的司机。两个人都老实,都不好意思开口。简素梅就来回跑了几趟,把话说开了。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,逢年过节还带着孩子来看她。十五对姻缘,十五个故事,她每一个都记得。有人要给她谢媒钱,她脸一板:“你当我是什么人?”对方讪讪收回,她转脸又笑了:“好好过日子,就是谢我了。”

走在南朗,简素梅像一个移动的坐标。她的存在本身,构成了微妙的社区温度。她跟所有人打招呼,而所有人也跟她打招呼。这种双向的确认,让一个原本可能冷漠的街区,变成了一张彼此看得见的脸。你知道那个卖菜的是谁家的媳妇,你知道那个遛弯的老人住在哪条巷子,你知道那个上学的孩子今年读几年级。这些细碎的知道,织成了一张网。简素梅就是那个织网的人。她用一声声问候,把散落的人一个个串起来。

如今,年过八旬的简素梅有了新的心事。她亲手创建的乐乐乐艺术团,交给了年轻的施维担任团长。交接那天,她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把曲谱一本一本理好,递过去。那些曲谱有些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了起来,上面有她用红笔做的记号。那双手拨过算盘,握过无数老人的手,如今把最珍视的东西,轻轻放在了年轻人掌心。
“希望粤曲有人继续唱下去,希望这份心意,一代一代传下去。”她说这话时,没有煽情,没有嘱托,语气平常得像在交代一笔账目。但接过曲谱的施维知道,那叠纸有多重。
她总说,自己这一生,平平无奇。账本、算盘、曲谱、问候。没有惊天动地,没有功成名就。但她补了一句——“这是我最喜欢的工作。”
这句话的分量,在于揭示了一个被我们忽略太久的真相:人生最高的价值,未必存在于职位、头衔、薪资流水里,可能藏在一句主动的问候里,藏在一段为老人唱响的粤曲里,藏在十七年如一日的、不被人注意的坚持里,藏在越来越多人知道的乐乐乐艺术团的粤韵里。
简素梅的“工作”,没有KPI,没有退休年龄,没有年终考核。但南朗的老人们知道,每个月拎着播放器来看他们的人,比任何制度都可靠。这些年,她先后获评“中山好人”等荣誉称号。但南朗人更习惯另一种称呼,叫她“梅姐”,叫她“简姨”,叫她永远先开口打招呼的人。荣誉证书被她收在抽屉里,和泛黄的曲谱放在一起。她说,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明天还要出门,还要打招呼,还要去看几位老人。
在这个人人都在追逐“影响力”的时代,一个退休会计用最朴素的方式给出了另一种答案:你不需要站在聚光灯下,也可以照亮一条街。你不需要千万粉丝,也可以温暖无数颗心。
简素梅的一生,像她唱的那些粤曲,调子不高,但耐听。没有花腔,但每一个音都落在人心上。或许,真正的高级,恰是这样,不声张,不标榜,不被看见,却从未停止过发光。




而如今,那束光,正被另一双手稳稳接住。施维带着乐乐乐艺术团的团员们,继续把舞台搭在榕树下、祠堂前、敬老院的走廊里。曲谱翻开了新的一页,但唱的,还是那些关于忠孝节义、悲欢离合、爱恨情仇的老调子,被一代又一代南朗人唱下去。而简素梅,依然每天清晨出门,依然第一个开口打招呼。只是现在,她走过街巷时,常常能听见从某个窗口飘出来的粤曲声。那是她唱过的曲子,被更年轻的声音唱着。
她站在巷口听了一会儿,笑了。然后继续往前走,遇见下一个人,先说一声——“早晨。”
2026年9月15日于翠亨新区榄边村
(撰文/施维 编辑/爱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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